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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令

楔子 詩經 邶 日月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我不顧! 日呀月呀,經常不變的照臨著大地,可是現在這個人啊,竟然不以舊日的恩情待我了,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不顧了!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我不報! 日呀月呀,經常不變的覆蓋著大地,可是現在這個人啊,竟然不與我互相愛好了,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不理了!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呀月呀,都是從東方的本源發出,可是現在這個人啊,他的德性不好,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忘懷了!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日呀月呀,父親呀母親呀,他待我有始無終,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不講情理了! 第一章 長安城郊,終南山上。 一處座落於重巒疊幛,山嶺起伏間的月老廟內,氣氛莊嚴而肅穆,大殿正中央安放著一尊三丈多高的神像,法相安詳,閉目盤坐,兩側牆面則排列著一丈高的飛仙壁畫,造型各異、栩栩如生。 大殿上,兩道纖影長跪於神像前,雙掌合十、螓首微垂,其中一只小嘴嘀嘀咕咕、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慈悲的月老呀!自從咱家大小姐離世、二小姐失蹤、三小姐遠嫁之後,布坊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為了力挽頹靡家業,眼看著四小姐即將過著拋頭露面、曲意逢迎,與人嘻笑怒罵的日子,蘭兒心窩子就一個疼呀……」 「疼妳個頭啦!」 只見話猶未了,叩地一聲,一記又響又亮的爆栗倏地凌空而至! 「臭蘭兒,妳胡謅些什麼呀?」全是一堆亂七八糟的。 這一敲,痛得小ㄚ頭雙肩一縮,兩串淚珠兒當場就冒了上來! 「好痛呀!小姐,您別老敲我的腦袋瓜子嘛,蘭兒都要教您給打傻啦!」每次下手都這麼重,當她是練過鐵頭功的喔! 「誰教妳在月老面前胡言亂語、口無遮攔的?」 什麼她即將過著拋頭露面、曲意逢迎,與人嘻笑怒罵的日子?不知情的人還當她是自甘墮落咧! 只見一張秀媚的小臉一揚,輕哼了聲,頗有壯士斷腕的口吻,道:「我呀,不過是剛剛下定決心繼承家業,學習著如何經營布坊生意罷了!」 自從家中幾位姐姐接二連三發生不幸之後,柳家莊往昔榮景不再,布坊內的生意也一落千丈、直達谷底。 最教人深感雪上加霜的是,前一陣子,長安城來了一批來自西域的商隊,並帶來大批和闐胡錦與西錦,前來中原進行商貿交易。 在西域商隊帶來的各種各色綢緞中,無論是構圖、花色、紋格、色彩,皆是上乘之色,艷麗中不失端莊、飄逸中又不失穩重,極富雍容華貴,頗受長安仕女們的喜愛,生意出奇的紅火! 就這樣,在不到短短半年之內,那一批西域商人便各個賺足了荷包,最後更是大刀闊斧,合資買下城內最繁華的一塊土地,之後大興土木、修屋造樑,在長安城正式落戶。 非但如此,那一群西域人還大膽起用了大唐詩人白居易《繚綾》一詩中的天上取樣人間織,染作江南春水色這二句詩句,給自己莊園起了個響噹噹的名號------天上春水。 說起天上春水這個可敬又可怕的對手確實有幾分能耐,不但硬生生搶走柳家布坊大半訂單,就連生意上長年與柳家有著密切合作往來的商家,也為了迎合顧客群的喜好,紛紛轉而與天上春水合作,做起了對門生意。 長此以往,柳家布坊在長安城內第一布莊的名號也逐漸被天上春水所取代,之後更不到一年光景,無論利潤、人氣、訂單,就連柳家布坊往昔有著領導長安人穿著風尚的美譽,也都一併統統拱手讓人。 為此,爹爹打擊至深,終於臥病不起,鎮日窩在房中唉聲嘆氣,再也無心管理家業。 眼看柳家歷經四代的祖業就要任其荒廢了,身為柳家第五代唯一碩果僅存的傳人,說什麼她也要力挽狂瀾,重振柳家盛名! 「經營布坊?」 見主子這般豪情壯志,小ㄚ頭卻不以為然,涼哼了句:「就算小姐有那一份孝心,可比起接掌家業,老爺子或許還比較期待小姐能早日為柳家覓得一賢婿呢!」 一盆冷水當頭潑來,不但澆熄了柳綾兒滿腔熱情,也凍僵了她臉上那一張神采奕奕的神情,所有偉大的抱負與理想,全因小ㄚ頭這一席話,而瞬間萎靡殆盡。 好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臭ㄚ頭,那古板迂腐的思想與她那食古不化的爹爹簡直是一個樣兒,全都一個鼻孔出氣! 話說回來,誰說十個女子抵不上半個男子使?誰又說天下女子都一定得嫁人的? 想大姊在世之時,不也是年紀輕輕即已能獨當一面,一手便撐起了柳家半邊天?何以今日重責大任落到她身上就不能了呢? 好歹她也是柳家的女兒,雖然排行最小,但她志氣可不小,大姊、二姊能做到的,她一樣也能! 柳綾兒顯然對於自己未來充滿自信,可惜一旁的小ㄚ頭,還是神經大條到繼續嘴邊的挖損,全然不察覺主子的心思。 「要是我呀,有小姐這樣花容月貌,早就老老實實挑了個殷實家產的如意郎君,然後過上穩穩當當、悠哉快活兒的日子。」誰還想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中與一群臭男人比智力、比陰險呀?「唉!只可惜蘭兒命薄,沒託生在貴夫人的肚裏,若不然呀------」 「我說蘭兒妳呀……」柳綾兒不著痕跡打斷了她,沒好氣的嘆道:「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妳就這麼一丁點兒志氣呀?」還真夠長進的!「既然,妳已經想嫁人了,我這當主子的也不好再留妳。不如這樣吧,趕明兒我就給妳找一門婆家,妳就好生去過著穩穩當當、悠哉快活兒的日子吧?」從此,她耳朵也可以清靜些了。 這個笨ㄚ頭,平日不懂得觀顏察色也就算了,最近還老愛在她身邊唸叨,像隻不停圍繞在她身邊的大號蒼蠅似的,還讓不讓人耳根清靜了? 有時候她還真懷疑,蘭兒根本就是爹爹故意安排埋伏在她身邊的一顆棋子,整日在她耳邊嘀嘀咕咕、吱吱喳喳的,活像是老媽子似的,是爹爹派來說服她早日出嫁的催婚使者! 見主子已是一臉慍色,若再繼捋虎鬚,等一會兒倒楣的,大概就是她了! 深恐大難臨頭的蘭兒,不禁吐了吐舌尖,小聲地嘟嚷道:「蘭兒知道有些話小姐不愛聽,但蘭兒也是據實以告嘛……」 說到這兒,她不得不再給主子提個醒:「前些日子,老爺不才說了,小姐若想接掌家業,就得需先成親嗎?既然如此,小姐首要欠缺的,不該是一位願入柳家的夫婿嗎?」 這一句話,如同一記回馬槍,當場刺得柳綾兒心口直淌血…… 想起她那整日只想招個贅婿接手家業的迂腐爹爹,明明已經慘賠了三位如花似玉的女兒卻還是不死心,天天總想著怎麼拐個好賢婿過門,簡直頑固到了極點! 「夫婿?」柳綾兒冷哼了聲,「世人都知道,咱們柳家招的可是贅婿,是個能為我柳家所用,並兼得可傳嗣的工具。」 不光是這樣,那老頭子還言明了,他未來的賢婿還得是出身名門之後,不然也得儀表堂堂、博學多聞、文韜武略、卓爾不群……唉,光憑這麼一長串擇婿重點,她這一輩子若想嫁人,怕是比登天還難了! 試想,天底下又會有哪一戶顯貴人家,會昏了頭、瞎了眼、滅了心,願意把自家優秀孫兒,白白送給人家當贅婿的? 況且…… 「這年頭呀,只聽聞女嫁郎,還未聽過郎嫁女的,就算有,這樣一號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得讓我到哪兒尋去?」 「那也說不準呀!」蘭兒喳呼又道:「別的不說,就憑小姐一張西子嬌容,還怕長安城內的名門富家公子們不為其傾心?再說了,今日我們不就為了向月老祈求一段好姻緣而來?」 「唉,別提了。」為了滿足爹爹的願望,也為了早日給自己覓得如意郎君,這些日子以前,她都快把長安城內內外外的寺廟門檻給踏平了。 其實,當年她還在娘親肚裡時,曾經被安排過一樁婚事,可惜她那無緣的未婚夫婿命薄,年紀輕輕,十四歲就歸了西,無奈她這個『未亡人』落得今日這般窘局。 話說回來,就依她個人擇夫的標準而言,也不算貪心呀! 一不求名門子弟、二不求高官權貴,只要是家世清白、人品高尚,就是給她一位落魄貴公子,她也願意接受呀! 豈知,一連數月,別說有人願意登門求親了,就連個鬼影子也不見!讓她不禁深深感嘆,放眼茫茫四海,男兒成千上萬無數,哪一個是郎君啊? 長嘆一聲,柳綾兒旋過身去,意興闌珊地往廟門外的轎子走去,正想打道回府的當兒,赫然瞥見不遠的山坡頂上倏地揚起一陣滾滾黃沙,似乎有某個『物體』從山頂滾落了下來…… 「咦?」那是什麼呀? 隨著那『物體』越滾越快、越滾越近,依稀可見一片滾滾沙塵之間,出現了一個人形模樣的黑影。 不一時,那一團不明物體很快地滾至眾人面前,在翻轉了幾圈之後,終於淒淒慘慘的停了下來。 一片靜默之後,隨之而起的,是一聲高過一聲的驚呼------ 「天啊,這、這是個人嗎?」 「他是怎麼摔下來的呀?」 「他好像先是絆了一跤,然後就跌下來了……」 「唉呀,看樣子好像還是個書生呀!」 撞見這荒謬一幕,驚訝二字已不足以形容柳綾兒現下錯愕的心緒,眼前觸目所及,一片泥地上全是散落的書卷、畫冊、字稿,其中還有被摔成好幾節並飛得四散的墨條和幾支稀疏得沒幾根毛的筆管。 除此之外,在摔損成一堆散亂竹片的書篋旁,還躺著一具……呃?一位看似書生打扮的男子,他身上那一件多處補丁接縫,破爛得都可以拿來當抹布的衫襦,此刻看起來更是慘不忍睹,前半部衣襟就只剩下兩片袖子還掛在肘上,其它布塊則全都磨成了碎布條,狀況十分慘烈! 眼前男子幾乎體無完膚,一張白淨俊朗的瘦削臉龐上不但沾滿了泥濘和草屑,更是青一塊、紫一塊,看上去很是狼狽。 這時,柳綾兒意外發現,一張碧箋隨著男子跌落山坡之時,不偏不倚地飄落在她裙邊。 好奇心起,她隨手拈起紙箋,只見箋上寫著半闕詩文,幾行字跡,蒼勁而有力……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這一首詩,是李白所寫的《將進酒》,其詩文之意多是指人生短促世事無常,不如借酒消愁解除心中的抑鬱,同時也流露了懷才不遇和渴望用世的積極思想與感情。 難道,這男子也有如此相同的境遇? 微微抬眸,柳綾兒將疑惑目光緩緩從手中紙箋,調移向摔躺在地上的陌生男子,此刻男子雙眸緊閉,朗眉深蹙,神情看上去很是痛苦,渾身癱軟的倒臥在地,口中不斷喃喃細語…… 見狀,柳綾兒招來僕役,吩咐道:「阿福,趕緊看看。」 「是,四小姐。」僕役上前搖了搖那名看似失足摔下山坡的男子,喊道:「公子!公子?您沒事兒吧?有沒有傷著哪兒了?」 男子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唇邊唸唸有詞,不斷低語著…… 甚為不解的柳綾兒,又命道:「蘭兒,妳去聽聽,看那人都說了什麼?」 「是。」蘭兒點了點頭,在男子身邊跪坐了下來,彎著身子,將耳朵淺靠在男子唇邊,聚精會神地聽著。 不一時,在聽出男子一聲聲充滿痛苦而壓抑的囈語之後,蘭兒臉色頓然微微一僵! 「他都說些什麼了?」柳綾兒頗為好奇一問。 「小姐,這位公子從頭到尾,就光說三個字。」 「哪三字?」 蘭兒抬起頭來,一臉霧水的看向主子,將男子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回應。 「我好餓、我好餓、我好餓……」 一名年輕大夫淺坐於臥榻旁,經過一番望、聞、問、切之後,取來筆墨,開了一張藥方,交由一旁的ㄚ鬟,細心囑咐道。 「這位公子脈象微弱,舌苔焦紅,是肝火太旺之故,應以清肝袪火,寧心安神為治。切記,此帖藥材須用水煎化後服食,並且以文火熬製,萬萬不可用旺火煎煮,以免失去了藥性。」 「是。」一旁ㄚ鬟點點頭,領命而去。 待小ㄚ鬟走遠,屋內走進一位天仙佳人,嬌艷面頰像是一朵盛開的桃花,一舉手一投足,皆盛滿了傾國傾城的風韻。 「百忙之中還勞煩左大夫出診,小女子著實過意不去。」女子說話聲音清悅動聽,儀態嫻雅,不愧是出自名門閨秀。 「綾兒姑娘多禮了。」待玉琢般的美人翩翩而至,年輕大夫也趕緊起身,拱手相迎,神態極為謙恭。 「這本是左某份內之事,不煩勞、不煩勞。」語落,年輕大夫向柳綾兒深施一禮,舉指儒雅,風度翩翩。 然而,透過那一張謙和的俊逸面容底下,卻有說不出口的難言之隱。 原來這幾日,長安城內出現了一位專治疑難雜症的神醫,藥館還偏偏就設在萬福堂對門,欲與萬福堂打擂台的意味相當深濃! 豈知,那對門的神醫確實治病有方、徒非虛名,眼巴巴瞧著已是半死之人也能教他輕易所治癒。 於是一夕之間,那神醫又多了一個活菩薩的稱號,其名氣在長安城內扶搖直上,更勝過他,著實令他汗顏無比…… 這一陣子百姓們都紛紛上對門看病去了,除了老主顧偶爾前來串串門子、買買補藥,萬福堂幾乎乏人問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瀕臨歇業狀態。 如今他難得受人請託,可以出診一趟,為萬福堂添些微薄收入,已誠屬萬幸,他何來煩勞之有? 「敢問左先生,這位公子可有大礙?」只見柳綾兒說話清脆悅耳,珠圓玉潤,雖是初為及笄之年的年輕姑娘,面對外人,倒也落落大方,毫不怯生。 「雖無大礙,但仍得仔細調養。」年輕大夫略一沉吟,如是說道:「此人面黃肌瘦、神情恍惚,究其原因,除了長期營養不良之外,積鬱成疾應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此症需得施以內外兼治之法,先以食補好好調養身子,同時心神也不宜再過勞累,如此不假時日,方可痊癒。」 「我明白了。」柳綾兒點點頭,笑道:「今日有勞左先生了。」 爾後,她命人奉上一筆為數豐厚的診金,並且再三慰留左大夫留下用膳,但被左靖南委婉地謝絕了,僅收下合理的酬金,即告辭離去。 待送走了左大夫,蘭兒再也忍不住的探問:「小姐,您真的打算收留這個窮書生?」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難道妳要我眼睜睜看著這傢伙活活餓死在路邊?」 尤其當她意外得知,這個打扮窮酸、看著也窮酸的落魄書生,是因為一時餓昏了頭,這才會一腳踩空,從山坡上失足跌下時,忍不住心忖,這人一條命恁是大,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居然也沒有扭斷了脖子、摔斷了腿,除了幾處擦傷,整個人依然完好無缺。 於是她不禁暗暗惦量著,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或許留著這個人對她將來還些用處也不一定呢? 「話雖如此,小姐應該知道,在咱們柳家莊中一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便是決不收留食客、決不浪費一粒米糧的。」這是長年以來老爺所訂下的規矩,誰敢不從?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況且,我這也是在為柳家積德呀!」哪裡像爹爹那樣,萬事斤斤計較,勢利又小器! 「可是------」原本蘭兒還想說些什麼的,卻被一道沙啞的男嗓所打斷。 聞聲望去,發現平躺在床榻上,原本奄奄一息的男子,此刻薄唇微啟,唸唸有詞,呈現出一副半睡半醒的狀態…… 「小姐,瞧,他又在說話了。」 「還不聽聽?」柳綾兒吩咐道。 「喔……」蘭兒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上前去,彎下腰,再一次傾聽男子的喃喃細語。 很快的,她一張小臉上立刻又浮現不久前,才曾經出現過的那副詭異表情。 愕然了片刻,蘭兒淺嘆了口氣,回道:「小姐啊,我看這一位公子他大概是真的餓壞了……」 「喔?」柳綾兒秀眉一挑,頗感好奇一問:「這一回,他又說了些什麼?」 只見蘭兒唇角微微抽搐,表情僵硬地回覆:「我想吃肉粥、我想吃肉粥、我想吃肉粥……」 經過幾日調養,落難書生終於恢復八成元氣,在體力足以下床自行走動之後,不敢多作延遲,趕緊起身梳理一番,前去謝過救命恩人。 於是在柳家僕役的帶領之下,多日方才踏出房門一步的徐子謙,只覺眼前所及之處皆是一片壯闊華麗,無論走廊、亭台、閣樓皆裝飾得華麗異常,美輪美奐;順著迴廊曲折而行,更是似有萬戶千門,不似人間所有…… 「美哉,美哉!早聞長安富庶豐饒,民生樂利,是一處魚米之鄉,如今一見,果然不凡。」 想起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更是教徐子謙萬分感激,不禁幸慶地讚道: 「原以為人情似紙張張薄,更遑論總以利益為先的商戶人家了,想不到貴主人如此有情有義,那菩薩心腸遠比金子還耀眼,比這處宅邸還要……」 喀嗤------ 驀地,感覺腳底似乎踩著了某個異物,徐子謙心一驚,頓然停下了腳步,將眸光緩緩覷向腳底。 只見他腳下踩扁的,是一顆綁了條紅絲線的空蛋殼,蛋殼內還放置了莫約有二十餘顆的紅豆粒。如今那一顆顆看似精挑細選、模樣豔紅可愛的小紅豆,全在他一腳的破壞之下,紛紛從破損的蛋殼內滾了出來…… 乍見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狀況,徐子謙先是一愣,怔怔看著腳下四散的紅豆,一向富於思考的他,此刻腦海中也浮出了一個又一個疑問。 這是何物? 為何置於此地? 那蛋殼上為何還綁有紅絲線? 那些紅豆又有何用處? 難道……這是某種巫蠱之術? 由於他猜測了好半晌,還是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將大惑不解的眸光覷向柳府僕人,納悶一問:「敢問,這是何物?」 聞言,柳僕轉過身來,在看見徐子謙腳下的『蛋屍』之後,臉色霍然丕變,驚喘了聲! 「唉呀,不好!瞧你,將咱家四小姐辛苦求來的姻緣蛋都給踩得稀巴爛了!」   「啥……啥蛋?!」他呆了一下,一時之間,尚不能明白過來。 「姻緣蛋。」柳僕解釋道:「傳說這是西域一種古老祈求姻緣降臨的小偏方,聽說很是靈驗!這不,大半年來,我家小主子就只求了這麼一顆,這一下子全讓你給糟蹋了。」 聽完,深知闖下大禍的徐子謙,一顆心陡然緊張了起來,驚愕地半張著口,愣在那兒,久久都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第二章 「無妨。」 不過是一顆老是不靈驗的破蛋,毀了就毀了唄! 擺擺手,柳綾兒巧笑倩兮,俏臉上未有慍怒之色,倒是對前來拜謝的徐子謙那一身破爛到令她大開眼界的長衫頗感興趣。 只見他那一襲原本底色該是淡藍的長衫,因修補次數太多,幾乎被各色各樣的布塊補丁所淹沒,完全看不出那件袍衫原來的樣式。 除此之外,他頭上戴的那一頂本該是垂著長長雙翼的幞頭,老早就掉了一條,僅存最後一條帶子垂放在後腦勺,隨著他行走時晃呀晃的,活像條老鼠尾巴似的! 最令人發噱的是,為了維持書生的瀟灑與俊雅,他還堅持手中摺扇決不離身,始終牢握在手。 只是,他那一把『曠古絕今』的好摺扇,早就在幾日前他因餓得發昏,不幸自山坡跌下之後,已被磨損得只剩下骨架了,而原本扇面上的墨跡更是在他不知哪年、哪月、哪一日遇上哪一場大風雨時,早給雨水淋成濕糊一片! 尤其當他啪地一聲,瀟灑十足地搖開摺扇,只見眼前一片黑黑糊糊,不知啥玩意兒的山水圖,突兀地映入眼簾時,只讓她差一點沒將含在嘴中的茶水給噴出來! 「小姐不罪之恩,在下感激不盡,尤其救命之恩,更是令徐某永世不忘,來日定當銜環以報……」 徐子謙滔滔不絕地說著,儘管他的神情、他的言語、他的長相,看起來都十分的靜穆優雅,可配上那一身破爛到有點嚇人的裝束,說有多不搭調、就有多不搭調! 這令從小就耳濡目染在一片綾羅綢緞、穿衣時尚之美的柳綾兒而言,無論怎麼看都感到相當不順眼。 於是習慣始然,她忍不住將目光直接鎖定在徐子謙渾身上下最美的地方------那一張俊逸的錦繡容貌。 「不過是路見有難,徐公子不必言謝。」 況且,她也不算是白白救他的哩! 話說,大姊在世之時,每年都會救回幾名像徐子謙這樣的落難書生,依大姊的解釋,這樣的行為,就稱之為------『分散投資』。 在大姊她那一顆聰敏絕頂、算盤打得答答響的腦袋瓜子裡,生意可以分散投資,人也可以如此。 這好比雞蛋別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道理相同,只消到了每年趕考時節,隨意施恩幾個從外地前來赴京趕考的窮書生,一但其中某個『有緣人』高中了狀元郎,身為救命恩人的她,還不跟著雞犬升天? 反之,就算對方家中已有妻室、或接受賜婚、或家鄉已配姻緣,進而無緣成為自己的意中郎時,好歹在朝中也可以謀個一官半職,如此一來有了在朝中任居要職的高官當幫手,還怕柳家莊不會一帆風順、大吉大利? 正所謂奸商、奸商,無奸不商。 這一著棋進可攻、退可守,與其說是救死扶傷、為柳家積德,還不如說她是為了自已偉大而理想的抱負,所刻意撒下的長餌呀! 嘿嘿嘿…… 「這怎麼能行?」 天外飛來一筆,猛然打斷了此刻柳綾兒滿腦子的詭念,殊不知已慘遭算計的徐子謙,意正嚴詞的又道。 「古人曾經云過的,受人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況且柳小姐大仁大義,出手相救在下一命,這一份大恩大澤如同天恩再造,就如同海洋一般深廣、大地般遼闊,孔孟說得好,人不可……」 唧唧咕咕、呱啦呱啦,深怕被徐子謙那一席滔滔不絕、又臭又長的感謝詞給活活淹死的柳綾兒,忍不住出聲了。 「聽說徐公子是歷陽郡人士,此行赴京是前來參加進士科舉的?」她朝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潤而甜美,不著痕跡地轉變了話題。 她暖暖的,略帶沙啞的笑,甜膩入骨,充滿了動人的磁性,就和她白瓷般的臉龐一樣,十分地和諧。 除此之外,她一雙琥珀色的晶瑩眸子,更有一股稚氣未脫、卻又自信滿滿的神情! 尤甚佳人著一襲雪白為底、印繪有雅緻花紋的襦裙,配上一條閃爍著金光的披帛,讓她看起來就如一叢吐露著芬芳的秋天的花,又好似在金色秋陽下怒放的石竹,使人極感愉悅! 此刻,美人一笑、如沐春風,卻讓一抹緋紅湧上了俊顏…… 霎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徐子謙,趕忙深施一禮,回道:「在、在下確實是今年應試的考生。」 柳綾兒輕輕頷首,又笑問道: 「既是如此,徐公子應當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我那日見你書篋裡的東西,包括硯、墨、紙、筆,書卷、畫冊全沒一樣完好保存下來,你又要怎麼應考呢?」 她一席平淡之中略帶一絲現實的『提點』,讓徐子謙當場怔了一怔,許久之後,仍立原地,面無血色。 這,還不算完…… 「還有,我必須得讓你知道一個事實。」見他這般老實憨厚,恐怕尚不知每年京師所舉辦的科舉制度,經常出現許多見不得人的弊端,尤其當朝吏制敗壞、弊病更甚! 「在我大唐科舉制度中,還包括推薦制度,許多士子在應試前會把自己的文章先呈送給官吏豪紳鑑賞,以得名流能向主考官推薦,有時候就算沒有應試,也可以經由別人推薦而當上狀元。」而這個制度,通常為皇室統治階級的子弟所享有。 「另外,至今的科舉仍沒有糊名的習慣,考官在評卷時,考生的名聲往往也是考慮的因素之一。」她不得不讓他明白,京師裡的考官在評卷時,考生身家背景有時更勝於才學部分,倘若他真穿得這麼一身窮酸應考,只怕今科仍是榜上無名。 聽完,徐子謙不禁暗暗發愁,心道:難道這世道已是這般沉淪了嗎?那士子榜上有名與否,竟還得看其出身? 想他自幼家道中落,出身貧寒,如今更是兩袖清風、一貧如洗,此般的他,還能有揚眉吐氣的一天嗎? 見他表情面如死灰,好似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柳綾兒不由得暗自好笑,故若又加重語氣的喟嘆了句。 「唉!這也是無可避免造成的不公平,在我大唐科舉制度裡,許多生殺大權全都操之在考官手裡,就算你有滿腹經綸,樣子不入考官的眼兒,一輩子也難登仕途。」 語落,她偷瞄了那隻呆頭鵝一眼,只見他頂上已是烏雲遍佈,頭都垂到胸口上了,看起來既氣餒又無助,教她見了忍不住差點失笑出聲! 於是她裝咳了幾聲,又道:「雖是如此,徐公子也用不著太過擔心。」她先是朝他甜甜一笑,旋又施恩般地給了他一線希望,「只消經過我一雙巧手改造,你也不是沒得救!」 聞言,他朗眉一挑,像是見著一束希望的曙光,連忙拱手上前請教:「願聞小姐高見。」 「今日你就姑且隨我出門一趟吧!」 結果,柳綾兒帶著徐子謙上了市集,西市逛完逛東市,細心地四處為他張羅添購應考所需之物,最後又直奔自家布坊,親自挑選了一套儒雅潔淨的男衫,命其換上。 豈知,那呆頭鵝竟抵死不從------ 「不不不……這衣裳少說也值數十兩銀,徐某怎敢受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一路上,只聽見徐子謙對於柳綾兒的諸多『幫助』再三推辭婉拒,為其添購的紙筆硯墨,他更是無一不有其原則與規矩。 譬如,紙張需經久耐用的黃麻紙、毛筆要斑竹管的就好,就連所有應考書籍,也堅持只願收購書坊內的二手貨。 見他盡是挑選一堆質量差、品質低的便宜貨,以為這傢伙是天生的窮酸命,捨不得用上好東西,誰知他可有志氣了! 只要是今日添購的物品,他都一筆筆、一條條、一件件記得清清楚楚的,還說了,來日必當全數奉還! 直到進了柳家布坊,他一聽眼前這套袍衫價值竟高達數十兩銀時,他頭頓時搖得像只搏浪鼓,猛揮著雙手,拒不肯受。 一旁隨侍的蘭兒ㄚ頭終於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聲: 「我說徐公子,你就別再不可、不可的了!堂堂男子漢,別老像個姑娘家似的,多彆扭呀!」 「此話差矣,古人曾經云過的,無功不受祿!況且小姐今日已經為在下破費了,徐某怎好再厚顏受之?」 最重要的是,別說這一套昂貴得令人咋舌的袍衫了,就連先前採買的幾樣貨品所積累下來的帳款,就足以令他頭昏眼花、四肢發虛,若是再加上這一筆,他何年何月才能償還得了? 心思細膩的柳綾兒一眼就瞧出了徐子謙此刻心中憂慮之事,因此與他商議道:「這樣吧,倘若徐公子能為我完成一事,往後你在我柳家食衣住宿,通通都不要錢!如何?」 一抹甜美的笑容,就漾開在她粉嫩的唇角,彷彿是陽春三月的和風,看起來相當無害…… 尤其是她尾末那一句通通都不要錢,更是令他精神抖擻,兩眼射出深切的神色。 「願聞其詳?」 「不急。」此時,柳綾兒見魚已上勾,於是童心一興,拐彎抹角地賣關子了起來:「待你換上這一襲袍衫,我再告訴你吧?」 就這樣,徐子謙不疑有他,按柳綾兒的要求,換穿上那一襲價格不斐的純絲製手工袍衫。 出乎意料的,經過一番改頭換面的徐子謙,更自有一股出眾的儀表,翩然俊雅、英挺斯文,舉手投足之間不失一股儒雅氣息,絕非一般貧戶子弟會有的飄逸瀟灑。 經一番打探,原來徐子謙並非天生窮命,本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加上祖上三代經商,在地方上也頗富盛名。 只可惜,到了父親這一代,因生意上的合作糾紛與友人大打了一場官司,以致家境日漸捉襟見肘、窮愁潦倒,最終衰敗。 所幸,徐子謙自幼聰明絕頂,過目成誦,十二歲就中了秀才,雖是家徒四壁,倒也知懂刻苦勤學、力求上進。 然而,最教人抱憾的是,家裡曾經給他訂過一門親事,後因女方家嫌棄徐家居室簡陋,又家道中落,女兒就是嫁了過去,恐怕也是食不能飽、穿不能暖,於是這一樁婚約因而匆匆作罷! 豈知,女方家這麼一悔婚,一向自尊心極強的徐父,因嚥不下被親家退婚的事實,竟一怒不起,最後竟撒手人寰…… 這一年,徐子謙十四歲,娘親為了掙回丈夫及徐家的顏面,典當了家中所有值錢之物,為其子聘請了名師授教,當愛子年滿十八之後,更是備妥了盤纏、馬匹,命他立刻赴京考取功名,以光耀門楣。 還說了,此行赴京應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換句話說,萬一今年科舉落第,那他也甭想再回家了。 天不從人願的是,就在半個月以前,在他披星戴月的趕路途中,因連夜下了幾場大雨,渾身被雨水淋得濕透的他,又未曾好好歇息,不幸染上了風寒。 原以為年輕力壯,小小傷寒病不倒他,於是仍然選在天色尚未亮透之前趕路,然後直到天色全暗了,才肯停腳歇息。 時已是秋末時節,夜裡氣溫不比白日,為了省下盤纏錢,他寧可餐風宿露,日啃麵餑、夜棲荒野,也不願投宿可遮風蔽雨的旅店一晚。 就這樣,小病磨成了大病。 一日傍晚,當他經過終南山一處寺廟時,驀然被一陣昏眩所襲擊,他措手不及,還不及反應過來,空腹數日的他,已是體力不支的跌下山坡,弄了個灰頭土臉,面目全非。 靜觀眼前一切的柳綾兒,雖然隻字不語,漂亮的唇角卻悄悄彎起了一絲半弧…… 有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瞧瞧這模樣,不知情的人還當他是哪一家大戶的富家公子哥兒呢! 原本徐子謙在談吐舉止之間就已經顯出幾分俊雅之氣,如今換穿上這一襲華服更是襯托出一股玉樹臨風、氣質高華的氣質,頗有翩翩佳公子的姿態。 不管怎麼說,他的樣子總是如此的俊俏,就算沒有一副挺拔壯碩的身材,光是他的長相,一樣會引來女人停駐的目光! 看來,她真是拾到一塊樸玉了。 只見她眼神有些閃爍,長長睫毛也微微覆蓋了下來,一顆極富心思的腦袋瓜子裡,已經暗暗有了盤算…… 於是,她在心中惦量一會兒,打定了主意,走上前去,大肆吹捧了一番! 「有道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呀!這一套圓領袍衫與紗羅幞頭可是由咱柳家素來有大唐第一織手------柳二小姐親手一針一線所裁製而成。平日,這一襲袍衫只擺放在坊中當鎮坊之寶,一般人還沒有機會穿上一回呢!」說到了自家姐妹,柳綾兒臉上不禁流露出一絲得意的表情。 「四小姐說得極是!這位公子生得一表人才、風流瀟灑,將咱坊內這一套獨一無二的袍衫穿上,更襯托出一股卓爾不群的氣質吶!」 現下,亦步亦趨捱跟在一旁猛拍馬屁的,是柳家布坊專門掌事的坊主,姓余,是個挺機靈的人。 自從大小姐離世之後,老爺亦無心管理家業,坊內頓時群龍無首,再加上天上春水強敵壓境,如此內憂外患,導致柳家布坊生意慘淡、一日不如一日。 除了老主顧,鮮少人特地登門訂製新裳,自然而然,門庭冷落鞍馬稀,布坊內經常是冷冷清清,難得像今日這般熱鬧! 此時,一對璧人站在一起,女的美豔絕倫,男的英氣逼人,瞬間吸引了眾人目光,幾名圍觀的民眾見著徐子謙的穿著打扮,更是紛紛爭相尋問與其身上相同款式的袍衫。 「看起來真不錯呀!這樣吧,余老闆,那一位公子身上穿的袍衫替我包了,還有,另外同款式的袍子也給我訂製個十套,但交貨日期得趕一趕,下個月初三我就要。」坊內一名原本陪著愛妾前來挑選夏衫的商賈,一出手就是十套,毫不手軟。 見狀,當場就有個貴公子將臉色一沉,吹鬍子瞪眼地對著身旁妻子直發牢騷:「我早說那件袍子好看了,妳還嫌貴,這不,讓人捷足先登了?」 婦人不甘示弱,冷哼了聲:「真要喜歡,那就再多訂幾套,反正柳家布坊屹立不衰,你還怕買不到好袍衫嗎?」呿,沒見識。 「那我也訂個兩套好了!」 「我也是,我也來兩套,其中一套我要藍底鏽金的。對了,這一季的袍衫,還有啥樣式可選呀……」 一時之間,柳家布坊恍若又回到一年前的盛況,看著應接不暇的訂單如雪片般堆積,柳綾兒忍不住暗自竊笑------看來,她是押對寶了! 呵呵,風水輪流轉,財神爺進門囉…… 耍猴兒似的,徐子謙在眾人鼓吹之下,勉為其難又換穿上幾套款式新穎的男衫,以餉紛紛爭相訂購坊內衣衫的民眾之後,當下徐子謙的『美色』即一傳十、十傳百,從柳家布坊內傳揚了出去! 因此,坊間開始有了傳言,據說柳家為了讓布莊生意起死回生,這一次竟大打俊男牌,特地砸下重金,延攬了江南有名的美男子前來坐鎮,以挽回柳家莊日漸低迷的人氣。 「呼……」終於得以喘一口氣,逃回柳家莊暫歇的徐子謙,額上汗水還來不及擦,便端了一杯清茶咕嚕咕嚕吞下肚去,想起方才在布坊的混亂場面,他仍是驚魂未甫,一臉懼色。 素聞京師風氣開放大膽,男女觀念十分淡薄,那沉醉於美色亦被視為一種風流,但他萬萬想不到,就連長安女子的思維,也大膽地教人咋舌不已! 回想起方才他身陷布坊之時,圍繞在他周身的女子們,無論是剛及笄的青澀小姑娘、美豔的成熟少婦、亦或白髮蒼蒼、齒牙動搖的老嫗,一群群像是豺狼虎豹似的,完全無視於他滿面窘色與無助的閃躲,對他又是摸又是捏的,教他有一種恥懸眉額,痛徹心脾,足以因羞致死的感嘆。 更誇張的是,其中還有幾位看似名門佳媛的女子,偷偷在他衣襟、袖口處藏紙條、塞掛墜,大膽地邀他子夜相見,共度春宵,令他錯愕不已! 「人心不古,惡習成風,這世道當真是愈來愈敗壞了!」那女子不像女子,面對陌生男子居然毫無一絲避諱,如此放蕩恣肆,著實教他大開了眼界。 只見徐子謙低垂著腦袋,尋思了一陣,這才把牙一咬,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似的,開始動手打包房中的行李。 「此地不宜久留,我還是趕緊往別處去吧!」 豈知,心思抵定,打算另覓居所的徐子謙,人帶包袱還沒跨出房門口,就讓人給逮個正著! 「徐公子,才剛回來,又想上哪兒去呀?」 說話間,一臉笑意盈盈的柳家千金主僕二人已經來到了房門口,知道已無法脫身的徐子謙,只好勉強地揚起一抹笑,結結巴巴地回道。 「沒、沒想上哪兒去,就是想上街走走,尋一份差事兒!」為了不被看出自己正準備開溜的事實,他隨口編了個理由,為自己開脫:「身為男子勤於勞動是本份,若總是叨擾貴府,也非長久之計。」 「我說徐公子,都到這份兒上了,你還用得著上街尋啥差事兒呀?」柳綾兒聽完,噗嗤一笑,旋又落了話:「今日你已經為我柳家立了大功啦!」 「立了大功?」這就怪了!「敢問,在下幫上什麼忙了嗎?」 見徐子謙一臉困惑之色,她忙又解釋道:「今日沾徐公子的光,布坊生意大好,光是大戶訂單就接了十餘來張呢!」 「原來如此。」他心領神會,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不過就是換了幾件衣裳,然後走走路、擺擺樣子,能有什麼大功? 「這豈止是小事?」就連她都知道商場如戰場,競爭激烈、危機四伏,那機遇更是稍縱即逝! 為了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立於不敗之地,只要能找到令顧客滿意,願意大把大把的掏銀子,並且爽快買下貨品的『關鍵物』,就算是找到了商機! 眼下這一枚『關鍵物』看在她的眼底,無疑就是一棵送上門來的搖錢樹,為了留下這棵搖錢樹,更為了讓柳家重振長安第一布坊的稱號,打從布坊回來以後她便絞盡腦汁、挖空心思,終於費盡心力謄寫好一份契約,就等著這一尊財神爺在上頭簽字捺印呢! 思及此,柳綾兒機靈的又說了…… 「正所謂人盡其才,才盡其用,我深知徐公子不願取用於人,可一無錢、二無勢,在這唯錢是親,唯勢是友的京城裡,你根本無立足之地。」 就這樣,只見言者振振有辭,聽者微微頷首,到最後,她還不忘適時刺激了一下徐子謙那所謂讀書人才有的八股思想。 那就是------儘管窮得叮噹響,就是不談錢、不哭窮,是乃一高風亮節、剛強不屈,風骨甚高的士人其最高指導原則。 於是她又加重了語氣,故意嘆道: 「瞧,眼前秋試尚有一段日子,這一段日子徐公子無論吃食住宿,身邊總得攢些銀錢應急不是?」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的確,自從踏入長安城之後,他早已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身上僅存的幾枚銅板也早在前日那一摔給摔丟了,這一時半刻,他若想在寸土寸金的長安城內尋覓一處棲身之地,口袋若無孔方兄的幫忙,怕也是比登天還難! 「實不相瞞,徐某披星戴月,赴京趕考月餘,身上早已是兩袖清風、阮囊羞澀,這幾日在府中叼擾,若非承蒙柳四小姐關照,現下徐某或許還躺在那半山腰呢!」 「既是如此,今日我做主,為公子在柳府安插一份差事,你可願意?」言盡於此,她不再迂迴,開門見山的問了。 「敢問是何差事?」徐子謙也不推辭,淺笑以回:「但願是徐某能一舉勝任的工作。」 「但請寬心,這差事兒普天下唯有徐公子能勝任。」語落,她嫣然一笑,取出一紙契約,交遞給他:「喏,所有工作項目與條件全寫在上面了,過目之後若無疑問,就請徐公子在上頭打印吧!」 第三章 試穿員? 「這是……」 「就如字面上所寫,我正式聘請徐公子為我柳家布坊專用的試穿員,負責每一季柳家莊所推出的新裳試穿。」 解釋畢,柳綾兒微微一笑,笑容可親而嬌美,但看在徐子謙的眼底,卻有一股風雨欲來的感覺。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此刻兩側的太陽穴正劇烈地跳動著…… 「小姐是要徐某……賣笑?」他嘴唇顫動,最後兩個字,幾乎發不出聲音。 「不會很難的,就是每天按顧客要求,換穿幾款布坊內新裁的袍衫,若逢人問起,就順勢為我柳家布坊大肆宣揚一番,然後點點頭、笑一笑,如此而已。」 「那就是賣笑。」 「徐公子,你……」柳綾兒還想進一步勸說,卻被打斷。 「柳小姐不用再勸在下了。」徐子謙平淡的語氣中,透露出絕對不容妥協的堅持,「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要徐某像傀儡一般供人戲耍、笑罵由人,請原諒在下萬萬做不到!」 早知道他會這麼說了。 不怕,她還有第二方案!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求了。」她先是萬分遺憾地淺嘆了聲,隨後又由袖中拿出另外一張契約書,道:「這裡還有另一份契約,就請徐公子在上頭簽個字吧!」這時,她眸光閃動,變得有一絲絲地工於心計。 徐子謙不察,怔怔接過,只見上頭字跡端正娟秀,洋洋灑灑寫著二個大字------欠條。 這時,耳邊又傳來她那輕柔溫潤、甜美得如沐春風般的柔嗓,可那一字一句令人深感錯愕的內容,卻聽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只聽她說了,以半年為期,於秋試過後,倘若他仍無法高中狀元,那麼這一段期間他在柳家的一切花銷,均得付費云云…… 聽到這裡,徐子謙雖略感壓力,卻也面不改色,牙一咬,耿直回道:「食人一口,還人一斗,為報答柳四小姐救命之恩,這樣很合理。」 點了點頭,他取來筆墨,正想要在上頭簽字的當兒,又赫然發現句末似乎還有幾行小字…… 住宿一晚,一兩 餐食一頓,三兩 熱水一桶,五錢 茶水每壺,二錢 油燈一盞,一錢 皂角、茅廁紙、加餐食,按次數另計。 「呃?這、這是……」 見徐子謙神色有異,柳綾兒兜湊了過來,瞄了內容一眼之後,連忙歉赧道:「噢,對不起,我拿錯了,這是前些日子你在柳家養病時的藥錢與食宿費,這一份才是。」 結果,下一張的契約內容更囂張、更荒謬、更教人感到無法無天! 她竟要他在考取功名之後,須立即迎娶她為妻?! 換句話說,他已經誤上賊船了,眼前無論是哪一張契約皆是擺明了要將他拆吃入腹、吃乾抹淨! 這時,徐子謙開始冒汗,張口欲言,卻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索性他也不是個天生的笨蛋,折騰不起,他還不懂得閃嗎? 思及此,他對眼前一副吃定他的小女子深施一禮,以三言兩語謙詞,便四兩撥千斤地婉拒了這一紙婚約。 「小姐冰清玉潔,在下怎敢高攀?況且徐某子然一身,非但功未成、名未就,連起碼的生活都成了問題,又怎能消受小姐如此美意?但求小姐收回成命,三思而行。」 面對這一大串又臭又長的推托之詞,一向恣意妄為的柳綾兒又豈會放在眼底? 當下,她將小臉兒一沉,垂視著雙手,表情甚是落漠一問:「徐公子這樣百般推卻,莫非是嫌棄小女子不夠賢淑,配不上公子?」 說完,她眼圈一紅,一雙水眸霧氣瀰漫,聲音哽咽,珠淚泫然欲滴…… 這一幕美人含怨,就連一旁的蘭兒見了,都忍不住暗暗讚自家主子演技卓越,居然連苦肉計這種小人步數都用上了? 不愧是『家風』淵源呀…… 果不其然,一向實誠的徐子謙見她一對秀眉微蹙,幾顆晶瑩的淚珠兒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奪奪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教他心都慌了! 「柳、柳小姐誤會了,徐某怎敢嫌棄小姐?」望著她那一對快哭出來似的剪水清瞳,發現他此刻拒絕也不是、不拒絕也不是,十分難為。 天啊……徐子謙呀徐子謙,你究竟是造了哪門子的孽啊? 只見眼前這個俊秀如潘安,卻愣頭愣腦到了極點的笨秀才,她若不再加把勁兒,演足了戲,恐怕就要跟這一頭笨牛相對無言到天明了。 於是,柳綾兒一不做、二不休,趁徐子謙不注意的當兒,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卻因為用力過猛,悶哼了聲,小臉一皺,兩串熱淚馬上沿著雙頰滑了下來。 嗚……痛死她了啦! 「不好,小姐怎麼哭啦?」順水推舟,一向機靈的蘭兒,自然看準了時機,幫了主子一把,立刻驚呼了起來! 果不其然,見柳綾兒已經哭得梨花帶淚,徐子謙立刻心荒了起來,連手腳該往哪兒擺都不知道了。 「柳小姐,妳這……妳這教徐某如何是好?」他手足無措地望著她,眉宇糾結,額頭、手心直冒汗。 「簽了它。」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賣身契』塞到徐子謙的手裡,她用著一抹怨怒的眸光瞅著他,哽咽以道:「只要你簽了它,我就信了公子,絕非是有嫌棄小女之意。」說罷,她又適時地逼出了幾顆眼淚,然後低垂著頭,用眼角餘光偷看他的反應。 「這……」見徐子謙臉上仍有幾分躊躇之色,一臉猶豫不決之際,她驀地別過頭去,以袖遮面,突地嘩啦嘩啦哭個不停! 這一哭,就連徐子謙也想哭了,抵擋不了柳綾兒的淚水攻擊,他只有依了她。 「好好好,我簽了便是,妳別哭了。」他猶如死刑犯在執行令上畫押一般,硬著頭皮在契約書上簽了字。 豈知,就在奸計得逞之後,眼前的淚人兒頓時收住了眼淚,恍若無事人一般,迅速抽走他手中已經簽有他名字與指印的契約書,對摺了兩次之後,謹慎地收入袖中。 這時,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已不復見,反而被一抹詭異的笑容所取代,笑悠悠地落了話。 「那麼,自明日起,你每日辰時至布坊上工、酉時下工,平日則聽從我的安排,且不得有異議。」彷彿判若兩人似的,她又恢復了先前的雍容與雅靜,從容的囑咐著,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鐘,她還哭得一副慘絕人寰的模樣。 心中重重一沉, 心知又被擺了一道的徐子謙,不禁暗自叫苦,難道今年他犯了太歲,明知有詭,卻還是中了招? 果然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 所幸柳綾兒還算是個有『人性』的好主子,只見她又再三保證:「每日晚間酉時過後,便是你自已的時間,你可以在房中讀書寫字,或準備科舉的書經,我決不打擾。」 說到這兒,她一雙精光閃閃的眸底終於露出一抹難得的羞澀,粉嫩嫩的雙頰浮出一抹淡淡暈紅,增添幾許誘人的吸引力。 這一刻,那嫣然一笑,教他不禁看得有些癡了! 只是,她隨之而來的『提醒』,又讓徐子謙的俊顏僵了大半 …… 「如今你我二人已經有憑為證,待秋試過後,你一旦高中狀元,那我便是狀元夫人了。屆時,你可別翻臉不認帳喔!」 聽及此,徐子謙的唇角淺淺揚起一絲苦笑,她那滿腦子的『精打細算』著實令人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啊! 也罷,他徐子謙得幸有如此佳人相助,不但管吃、管穿、管住,還願意在他考取功名之後,欣然嫁予為妻,倘若他再不知好歹,就真的太不知足了。 古人曾經云過的,寧與千人好,莫與一人仇;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呀! 唉……他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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